一刻如春风拂绿山水,更加明媚了。他抬起手,这次是真正拍了拍萧芾的肩——不再是安抚不安的少年,而是寄托了一些嘱托在他身上。
“好。”
千言万语,他却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远处传来撞钟声,悠长绵远,传到四面八方,每个人的耳中,偏殿的议事也结束了。
“快到时间,你走吧,我也该去大营了;回去记住我说的话——照常读书,无事不必出宫。”他还是不放心,多叮嘱了几句,“若有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接近你、拉拢你、或诱你反击的,一律不见,也不予回应。”
“学生谨记。”
萧芾先一步见礼离去,待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树丛中时,谢翊也收起眼中的笑意,重新恢复那副靖远侯该有的疏离又威严的姿态,抬手整了整衣袖,牵扯到腰带上的佩玉,玉佩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赵家想以这些弹劾让萧芾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大打折扣,虽然谢翊早有预料,但事情发展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,不像是赵闳与赵允郴的做派啊,陆九川也没和他提起过……
也有可能是此事就是让他不知情,况且这段时间他还得搞懂赵家私造军械是为什么,关于这件事的奏疏他已经写好就放在书案上,只需皇帝一声令下,黑羽卫便可查封他们,将赵家一网打尽,可今日出门前,他又把奏疏放了回去。
这些东西应该还有用,他也确实很想知道赵家到底要干什么。
谢翊就当毫不知情外界发生的一切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,他换了身更干练的衣服,腰带上挂着佩剑经宫道走出宫门。
正想着是走着还是骑马过去,忽然注意到宫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。
车帘低垂着,里外密不透风,远远地也看不清里面到底坐了谁,但看车帘所用材质以及整个马车的规制,应当不是普通人。
在谢翊经过那辆车时,鬼使神差地用余光一瞥,脚步便停顿了半拍。
车帘刚好被风掀起,竟然是陆九川端坐其中,他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正从书页上抬起,投向窗外。两人的视线隔着车帘短暂相接——只有一瞬,陆九川随意抬了下手指,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——一切按计划。
谢翊神色不变,只当没看见,走过马车径直拐去大营的方向。
他并不知道陆九川怎么做到的,让赵闳这么急匆匆地就在朝上弹劾萧芾,但他明白陆九川为何要在朝堂上说出那番看似公允、实则将萧芾推向险境的话。
那不是背叛自己,而是将计就计——既然赵家想要将陆九川彻底拉下水,那陆九川就演给他们看。
他在这时候演得越真,赵家越放心,日后在他面前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。
半柱香之后,陆九川所乘坐的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青石板宫道,调转车头往赵府的方向去。
他手中的书卷一直未翻页,逼仄的空间内,不再维持温谦少傅的模样,撑着脸颊不耐烦地道:“行了,你们主子不满意我早上那些话让他自己来见我,你来是干什么?”
抵在他颈侧的匕首又近了一寸,“主子让问你,为什么不按计划好的来?”
“计划了什么?”陆九川嗤笑着,“觉得上书弹劾几句就有作用?不下点猛药可是动摇不了皇子芾在陛下心中的位置,与其关心我如何,不如叫你的主子好好帮衬皇子菁——皇子菁入宗正这么几天了,竟然一丁点水花都没有,皇子芾去年去了一趟岭南,象征性走了一圈回来,陛下可是许他在军营走动。”
他抬起手,两指并起四两拨千斤,拨开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,“轻点,真把我弄伤了,你们主子的计划可就毁于一旦了。”陆九川又对车夫喊了一声叫他停车,“恕不奉陪,赵闳我就不陪你去见了,他问起来就说我回一趟御史台,三司会审也是我提出的,我自然应该过问一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