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年轻的脸。眼睛的颜色很深,深得像夜里的井。
井水是静的,静得能映出天上所有的星。
从那些人类的口中,它知道,来人叫谢晏。
他是人类的大王子。从王都来,来得正是时候。
谢晏走到庭院中央,站在随月生和那些官员之间,听说了这个烂俗的故事。
他看了看随月生,又看了看月亮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神情倒与神像有些相似。
他说:“上天有好生之德,即使是上主九曜,想来也不希望我们滥杀一个无辜的新生命。”
谢晏是个善良的人,一直都是。
或许没有人相信,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。
随着谢晏的话,紫袍官员的手慢慢放下了。
放下不是认输,是妥协。他所妥协的是大王子,而不是谢晏。
而大王子所妥协的,是人类虔诚且狂热的信仰。
祭司从暗处走出。人类不会变老,他们至死都是盛年时的模样。
但它意识到,这个祭司已经很老了。
从哪里意识到的?
或许是眼神。
那祭祀的眼窝深陷,里面有两簇火。火是冷的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龟甲,龟甲很旧,旧得发黑。
谢晏与官员们各退一步,决定以占卜,来决定它的生死。
占卜。
在开过光的九曜神像前占卜。
深夜里,月光下,他们押着它来到了另一处神庙。
一处更古老的九曜神庙。
那庙里也有尊九曜神像,和它长得一模一样。
又完全不一样。
它抬起头,看那尊神像。
神像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含笑。
它认出来了,那是悲悯。
龟甲放在神像脚下。
祭司跪下来。所有人都跪下来。包括它。
火点燃了。火舌舔着龟甲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声音很轻,但在静夜里,每一声都像心跳。
它看着那火。火里有它的命。
它不知道什么是命。他才刚生出来,刚知道痛,刚知道怕。
现在又要知道死。
龟甲裂了。
裂痕很细,像头发丝。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祭司趴下去,脸几乎贴着地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都偏西了。
然后他直起身,吐出一个字:
“生。”
声音很哑,哑得像磨砂。
但这难听的声音,道出了神明的意志。
庭院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叹息,有低语,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。
紫袍官员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谢晏,又看了一眼它这个亵渎的妖物。眼神复杂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人陆续散了。
月光依旧照着庭院。
它知道,是上主九曜和谢晏救下了它。
谢晏没有走。他站在庭院里,站在月光下,站在那尊会呼吸的神像旁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一条黑色的河。河是静的,静得能吞下所有声音。
忽然,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月光落在玉上:“你是随着月光降生的。”
它转过头。
“就叫随月生罢。”谢晏说。
他看着它,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月光里浸过:“随月而生,逐月而活。”
名字是很好的东西。它把一团模糊的光,变成一个可以呼唤的魂魄。
它记住了这三个字,「随月生」,它的名字。
就像记住痛一样,记住了。
天将明的时候,谢晏拿来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面罩。黑色的,很薄,很软。
他将面罩递给随月生,让它戴上。
然后,叮嘱它,不要取下来。
谢晏没有解释为什么。随月生却懂了。
它看着自己的手。玉雕的手,修长,完美,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和神殿里那尊九曜神像一模一样。
它想起昨夜那些人眼里的愤怒。愤怒是因为亵渎。
一个卑贱的妖,怎么能拥有神明的外貌呢?
它戴上了面罩。从此,它看世界,世界也隔着一层黑色的面罩看它。

